Paul Graham 追溯 wokeness 的來歷:每個時代都有道德糾察隊,變的不是有沒有人糾察,而是他們手上拿著哪一套規則。
Graham 一開頭就給了定義:wokeness 是「一種帶有攻擊性、表演性的社會正義執著」(an aggressively performative focus on social justice)。重點在「表演性」三個字——他把「真心在乎社會議題」和「表演式地執行它」分成兩件事。前者是內容,後者是姿態,這篇文章談的是後者。
要理解這種姿態,Graham 搬出一個老詞:prig,衛道者、道德糾察。字典上的意思是「一個自以為道德高人一等、表現得彷彿凌駕他人的人」(a self-righteously moralistic person who behaves as if superior to others)。
他的第一個觀察是:每個社會、每個時代都有 prig。他們專門盯著別人有沒有違反道德規則,並且樂於懲罰違規的人。會變的從來不是「有沒有這種人」,而是他們手上拿的是哪一套規則。覺醒,只是這股古老衝動的最新一個版本。
「政治正確」(political correctness)這個說法在 1980 年代末浮現。Graham 把源頭指向一次具體的權力交接:1960 年代的學生運動者,二十年後成了大學教授。當年在街頭抗議的人,如今握有制度內的權力,能把自己的意識形態偏好變成校園裡的規矩。
真正的催化劑是終身職(tenure)。拿到終身職,把昔日的抗議者變成了執法者。抗議是由下而上的,但終身教授動用的是正式的紀律機制。角色就此翻轉:從「抗議的人」,變成「懲罰的人」。
Graham 注意到,這場運動的發源地是人文與社會科學,而不是 STEM。理由很實際:人文社科留給「把政治塞進學術」的空間比較大;理工科的對錯由實驗和證明決定,意識形態比較難滲透進去。
更深一層的問題,是他所說的「表演型道德」。當規則變得複雜、又經常改動,它就成了真正美德的有效替代品。你不必真的是個好人,只要熟記並遵守當下這套規則,就能顯得道德高人一等。結果反而是:心術不正的人,最擅長用這套規則來包裝自己。
政治正確在 1990 年代退燒了。Graham 認為一個關鍵原因是幽默——嘲笑很有效地中和了衛道者的那股自以為是。但制度的餘燼留了下來,沒有真正熄滅。
2010 年代它捲土重來,這次的放大器是社群媒體。Twitter 和 Tumblr 讓「取消大隊」(cancel mobs)能在幾小時內集結,靠憤怒的傳播機制指數級擴散。同一時間,報紙市場也從「地理決定」變成「立場決定」:過去同城的人讀同一份報,報紙是向心力;如今讀者按意識形態挑媒體,媒體反而成了離心力。
還出現了一個新角色:專職執法的行政人員。一整類新職位冒出來,這些人的飯碗取決於「找出並懲罰違規」,於是有強烈的誘因把執法做得越來越積極。覺醒在 2020 到 2021 年、George Floyd 抗議之後達到高峰,隨後企業與機構開始反彈,逐步退潮。
Graham 的結論不是「覺醒退了就沒事了」。他提醒:衛道者永遠都在,下一套規則遲早會冒出來,只是名字還沒取好。問題不在於消滅 prig,而在於我們用什麼態度面對他們手上的規則。
他給的解藥是換一個看待方式:把覺醒當成一種宗教來看,而不是客觀的道德。一旦你把它視為眾多信仰中的一種,而不是不容質疑的真理,你就比較不會被它定義的新「異端」綁架,也比較守得住自己獨立判斷的能力。
覺醒其實是一種宗教,只是把神換成了受保護群體。
原文:“Wokeness is effectively a religion, just with God replaced by protected classes.”
選完之後,分享你的觀點
本文改寫自 Paul Graham 二〇二五年一月的〈The Origins of Wokeness〉。這個互動頁整理了他追溯的來歷與四個階段;原文有完整的論證、歷史脈絡與註腳。
閱讀 Paul Graham 原文 →喜歡這種分析嗎?
從科技、文化到平台策略,用台灣讀者看得懂的語言,把複雜的產業變局說清楚。目前已有超過 2 萬位讀者訂閱。
免費訂閱區塊勢 →也可以直接付費支持,解鎖每週完整文章